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麻子五哥

本文分类:儿童文学 发布时间:2014-10-30 已被阅读

麻子五哥是我的本家。  

叫他五哥,是他辈分小,其实,到我开始上学时,他都40多岁了。  

麻子五哥有个崽,叫秋生。其实不是秋天生的,不知怎么叫秋生。秋生比我还大半岁,可按辈分却该叫我叔叔。但秋生这家伙,可恶,只有当麻子五哥在场时,他才作古正经叫,要在外面,你就休想他叫你叔叔,连哥都不肯喊,开口闭口,都是直呼我名。  

听妈说,五哥从小就没爹没娘,是吃集体饭长大的。家里穷,30多岁了才娶亲。五嫂是山里来的,很漂亮。可惜好日子过不长(好日子也是穷日子),秋生出生不到一年,五嫂就跟一个走村串户的货郎跑了。我却至今认为,五嫂不是因为穷,而是嫌五哥丑才跑的。五哥人不高,又一脸的大麻子,怪难看。又特别爱笑,一笑,一粒粒麻子就像听到了口令似的,霎时向中看齐,这时整个脸看起来,就宛如一只撒了芝麻的糖油粑粑。  

好在五哥是个快活人。五嫂跑了,他伤心了几天,就又笑了。说,跟我太受罪,还是跑了好。又帮我生了个崽,还真难为了她。我妈就骂他,好个没出息的东西,老婆跑了你还笑得出,还帮她打算哩;真是……“真是”完,就没了下文,就摇头,就叹气。  

五哥一急,麻子也向中看齐。五哥说,婶您别气坏了身子。我有了秋生,也知足了。我会好好带大他的。他将来也一定会比我强。  

叫我妈哭笑不得,气也不是,恼也不是,笑也不是。  

更有损人的柱子哥,竟编了一首歌,叫我们唱:  

麻子麻厉害,  

麻子会煮菜。  

煮菜没放盐,  

麻子会犁田。  

犁田犁得好,  

麻子会扯草。  

扯草扯得多,  

麻子笑呵呵!  

我们觉得挺新鲜,挺好玩,就跟着唱。一唱,就会了,就对五哥唱。最初,就连秋生也跟着唱,后来懂得是骂他爸,就禁止我们唱。我们才不听他的呢,一高兴就唱开了,为此没少挨秋生的拳头。  

倒是五哥不恼。他听了,也跟着笑,说,柱子这人精,还真了不起呢!甚至我们当面叫他麻子五哥,他也应。  

但五哥待秋生,就真好。待我们这班小屁股,也好,像待他秋生。白天干活,哪怕累得牛一样,只要一休息,他就跑过来跟我们小孩子玩,笑得一脸麻子都充血。我爸他们,则几个人围坐成一堆,一边卷喇叭烟抽,一边笑五哥,说,四五十岁的人了,还跟他崽一样,贪玩,难怪对付不了老婆。  

五哥听在耳里,像没听见一样,照样跟我们玩得快活。他常常一个人趴在地上,让我们轮流把他当马骑,就是在他屁股上拍几下,大叫几声“驾”,他也一脸的笑。冷不丁,他会突然起身,把我们掀翻在地,望着我们的狼狈相,像捡了世界上最大的便宜,笑得捂着肚子弯下腰。我被掀过一次,就有了提防,每次都紧紧揪着他的衣服,只要他掀,就会勒得他脖子疼,所以五哥轻易不敢掀我。有时,他也给我们讲三国,翻来覆去,总是说关云长如何了得,如何讲义气。听几回,就厌了。他再讲时,我们就跑,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无可奈何地笑。他还喜欢用胡子扎我们,一不提防,就抓住我们,用他那几根稀稀落落的胡子茬扎得我们鬼哭狼嚎,而他呢,笑得几里外都听得见。  

不想,就这么个爱笑的快活的五哥,最终竟也笑不出来了。  

我读小学四年级那年夏天,老天爷像患了病,阴沉得有些可怕。  

六月里的一天,天下着很大的雨,我和秋生他们冒雨去上学。下午放学回家时,天还是下着很大的雨。  

我家离学校路不算很远,但中间要过一条河。这条河,平时只有瘦瘦的一线水,从大山里流出来,向远方流去。就连我们这些十来岁的小孩子,也只消稍稍一抬腿,就跨过去了。但一到下雨天,就不同了,满河的水,泛着黄沫,咆哮而来,咆哮而去,需把裤脚卷到大腿上,才能踩着那一线预先埋在河里的大石头过河。  

那天,我和秋生他们放学回到河边时,河里的水已经很满了,摸到河边的石头往上一站,齐了大腿,我们就都不敢过河。  

秋生就对我们说,我走面前,你们跟着我,只要踩稳石头就没事。  

说了几遍,无人响应,秋生就笑,说,你们都是怕死鬼。  

说完,就一个人往河里走。我瞅瞅小毛他们,都站着不动,我就说,秋生,我跟你走。  

小小心心摸到河心,河水很凶,很有劲,一下一下,挺硬地推着我,想把我从石头上推下去,推得我摇摇晃晃,心都提到喉咙口来了。  

秋生也一样,摇摇晃晃。  

好不容易,快到河对岸时,小毛他们站在那边喊,大水来了!快跑!  

我扭头朝上游一望,妈哎,好大一股浊水,正轰隆隆飞奔而来,撞到两岸河堤上,黄浪飞起半人高。我一下吓傻了,望着越逼越近的洪水,不知怎么办才好。  

这时,秋生已经上了岸,拼命朝我喊,快呀!三叔你快上来啊!在这危急时刻,秋生终于叫我叔了。我家三兄弟,我排第三,所以他叫我三叔。可我心里一急,右脚在水里探了半天,都没探到要落脚的石头,就哭起来。  

秋生身子一躬,跳下河,几步赶到我身旁,伸手拉住我,使劲一拉,就把我拉到了河边,接着,就托起我的屁股往河堤上送。我使劲抓住河堤,爬了上去,可秋生却被飞溅的浪头卷入了河中,一眨眼,就不见了。  

第二天,我爸他们在下游河滩上找到秋生的尸体抱回来时,五哥哭得喉咙都哑了,话也说不出来。  

我爸和我妈叫我给秋生下跪,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可五哥却马上拉起我,说,别,你是他叔哩!  

我一听,就想起了秋生的话:快呀!三叔你快上来啊!不觉鼻子一酸,真的伤心地大哭起来。  

把秋生埋到山里后,五哥一个人趴在秋生的坟上,不肯走。我爸他们劝他,说人死不能复生,叫他自己保重身体。还说,要是辈分合,三伢子就是你的崽。以后,他就是你的亲兄弟。五哥点点头,说,你们先走吧,我再陪陪秋生,他一个人在这里,太孤单了。  

大家就都流着泪,默默地下山了。  

晚上,我妈担心五哥悲伤过度忘了煮饭菜,就叫我给五哥送饭去。我到五哥家,里面一片漆黑,灯也没有,连喊几声,也没人应。我想,五哥或许还在山上哩,就端着饭菜,寻到了山上。果然,五哥还趴在秋生的坟上。我以为他睡着了,刚要张口叫他,不想他先开口了,他也没有看我,好像知道我是谁一般,你把饭菜放坟上,让秋生也吃点吧,他也没吃晚饭呢。  

我有些内疚,说,秋生是为了救我死的,他真不该死!  

五哥伸过一只手来,拍着我的肩膀,说了一句很深奥很诗意的话,他说,这就是生活。  

这以后,五哥好像一下子衰老了,头发一天天变白,背也有些驼了。虽然,见了我们还是笑,但不是以前那种爽朗的大声的笑了,只是嘴角往两旁一咧,做个笑模样。也仍然给我们讲三国,只是不再让我们当马骑了,也不再经常用胡子扎我们了。一来,五哥老了,二来,我们大了。  

平时,难得见他开口说话,总是一副沉默的模样。  

农闲时,五哥开始沿家沿户收废品。  

五哥挑着一担箩筐,把大家穿得不能再穿的衣服、破鞋子、牙膏皮,或鸡毛、废铜烂铁等所有没用的东西都收购来,再送到镇上的废品收购站去。 

一晃,便是十来年。  

我大学快毕业那年,暑假一回家,就听说我们对面那条河上要修桥了,钱由五哥出。  

这是他十多年来收废品赚来的。  

我见到他时,他已经很老了,连走路都拄着竹棍,颤巍巍的。一头雪也似的白发,在夏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。  

仅一个多月,乡亲们就把桥修好了。  

完工那天,五哥来到河边,瞅着横跨两岸的拱桥,咧嘴笑了,一张干皱的布满麻子的脸变成了一朵菊花。可笑着笑着,眼泪也扑簌簌落了下来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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