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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一个人去天国

本文分类:儿童文学 发布时间:2014-9-14 已被阅读

  你对选一个人进天国中的“选”字有感觉吗?选,意味着什么?

  十四岁那年,我上了难忘了一课,我再也不能给别人起绰号了。

  我注意上了学校里一个叫刘正月的女孩子,每天上学都想看见她,或者让她看见我。每天早起我把头梳了又梳,还找到了一块妈妈用过的又小又旧的手绢揣在身上,我想让她看见我是全班第一个不用手擤鼻涕的人。但是我不能老用这块手绢,因为山坡上学校里的水井经常坏掉,没法子洗它。

  我觉得刘正月比城里的那些女孩子还好看,城里的女孩子不过是倚仗着好看的衣服和化妆品,但刘正月什么也不用就好看。弟弟秋宝也同意我的看法。

  刘正月长得好看,她自己却不知道。我常在路上遇见她,我一朝她看,她乌黑的眼睛就会露出惊慌的神情,我们刚走,她就把背上的猪草筐或者书包放下,把自己全身上下全检查一遍,以为自己的脸没洗干净,扣子扣错了或者辫子散了。

  有一天放学,我给她起了一个绰号,“小美人”,她愣了一会儿,羞红了脸,哭着跑回了家。就在当天晚上,她那没上过学,脑子有点傻的妈就领着她找我算帐来了。

  那晚我和妈,还有秋宝正在院子里砸葵花头,看见有两个人顺着坡上来了。等看清了那两个人,秋宝用腿碰了碰我,紧张地说:“她妈来了。”

  刘正月的妈气势汹汹地上坡来,一手拽着刘正月,刘正月藏在她的衣衫后面,委委屈屈抽抽嗒嗒,不时偷眼瞅我。她妈一见我们就破口大骂起来:

  “……欺付我们!还骂我们美!一个屯子住着,谁不知道谁呀,说我们美,你才美呢!找了个男人,美得不得了了,全家都跟着美,死了的爹都跟着美,都快美死了!”

  她身子往前一探一探地骂,又脏又乱的头发也跟着一耸一耸的,她骂一句刘正月就紧张地拽她一下,一气骂到天彻底黑下来,暮色完全笼罩了山谷,直到刘正月大哭起来,她这才住了口。我们几个在院子里像河滩上的石块一样纹丝不动,一声不吭地听着,看着她走远。下了山,一路上她仍骂个不停。

  “说我们美!你才美呢!”从暮色苍茫的远方,传来她最后一声控诉。

  我和秋宝这才回过神来,这才知道,有一件事比挨骂更可怕,我们要有一个后爹了。如果不是刘正月的妈把这事说出来,妈还要瞒着我们呢。

  我们都看着妈。妈手忙脚乱地砸着葵花头。“根本没那回事。”她被自己撒的谎羞红了脸,不知如何是好。

  “我想有个人帮帮我,让日子好一点,让你们能够吃得好,穿得好一点。”妈说着突然间哭了起来。

  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奔出院子,什么也看不见,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。跑了好久还没平静下来,耳边仍轰响着刘正月**的话。

  天渐渐黑下来,我在玉米地里坐着,肚子很饿,但仍不想回家。寂寞中有只蚱蜢跳上我的胳膊,我把它捉住,使劲向远方抛去,它在空中划一道弧线,无声地落下。这天晚上,万籁俱寂,从远山背后慢慢升起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,照得大地亮如白昼。萤火虫在我的眼前飞来飞去,远处飘来阵阵干草的香味。村子里有一只毛驴呜嗷呜嗷地叫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还有一头牛拉长声音哞叫;村子中传来谁家妈妈响亮的呼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;湍急的牦牛河发出喧闹声;狗在叫,有人在砰砰劈柴……我悲伤地想,我为什么要听这些声音呢,这些声音和我有什么关系?!

  事情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,人人都在议论,我很快就听说了那个要娶我妈的男人,他叫刘树生,就住在我家的对面的那个村子里。我说他平时怎么有点异样呢。有时他劈柴,劈一会儿就直起身朝我家看看;有时他坐在河边,眯缝着一眼朝我家的方向看着,嘴里不断嚼着一根草,脸上的表情好像正在嚼一样很苦的东西。他是个斜视眼,当他看着什么东西的时候,总习惯眯起一只左眼。

  他是林场的伐木工,平时既不用播种,也不用耕田,拿着锯子往树林里一走就行了。村子里的许多人都挺羡慕他,好像挺支持我妈找这样的男人。当然也有反对的,说什么的都有。

  有一天刘树生劈完了柴,拢在一起抱起来,涉过河,朝我家走来了。那天我正在放羊,秋宝在一边玩,见他远远地走过来,我假装没看见他,一声不吭地盯着地面,手里不由自主地拽紧了牵羊的绳子,使我的山羊废尽了力气就是够不着沟边的青草。当他走近我们两个,一股森林里的气味直冲鼻子。

  刘树生和我俩没话找话,问这问那,最后把那些木柴留下走了。可恨的是秋宝这个软蛋竟然跟他搭话,还替妈收下了木柴!我恨恨地看着秋宝,等刘树生走了,我抛下绳子走过去就是一拳,照准他脸打的。看着秋宝嚎啕大哭着跑去找妈告状的样子,我非常解恨。

  一连几天刘正月都在放学的路上等我,可是我一看见她掉头就跑。

  我在前边跑,她在身后追,边追边喊:“秋山哥——你听我说——”

  我跑去牦牛河边,脱掉衣服,三两下蹬掉鞋子,猛吸一口气箭一般地跳进河里,潜在水沫之下。河水好凉啊,好歹还能挺住。我趁着跳水的惯力疾速潜游着,两腿一开一合,象只慌忙遁去的青蛙。直到她走开,我才浮出水面,一边喷着鼻子,一边啐着嘴里的水,水里有一种沤草的味道。

  “她呢?”我问秋宝。

  “走了!”

  于是我爬上岸,匆匆穿上背心、短裤,只用了几秒钟时间。这时秋宝已经往坡上走了,我跑到槐树跟前追上他。我们依照老习惯,在树上刻上我们的身高,已经超过刻在树上的历年洪水的水位了。前面还有一段陡坡要走,这段路我们走起来像玩跳房子游戏似的,专拣最难走的地方,一会儿上坡,一会儿下坡。

  “你为啥躲着她?哥?”

  “不知道。就是不想见她。”

  “我知道你喜欢她。”

  “瞎说!”我的脸红了。等秋宝看不见,我赶紧用手冰着脸,好让发烫的脸凉快一下。

  其实我早就不生刘正月的气了,后来她从家里拿了几个香喷喷的烤地瓜塞给我,我就彻底地原谅了她。

  “你可真够傻的。”我开门见山的说。

  她叹了口气,表示同意。“我知道你不是骂我。”

  “那你还跟你妈说我骂你?”

  刘正月的脸红了。

  我们和解后,反倒比从前要好得多,放了学一起走,干完了家里的活,就相约到河边玩。有时秋宝也来,我们一起玩得很痛快。我们像野人似的大声喊叫:“噢——嗬!”我先喊,然后是秋宝和刘正月,山谷里的回声将我们的喊声连成一片,按先后顺序回应着;

  夏天的河岸上开着漫天漫地的黄花,我们躺在花草丛中,被太阳暖暖地晒着,望着辽阔的蓝天。“什么是美好的生活呢?”我模糊地想,然后回答:“就像现在这样!”

  刘正月说起她的姥姥,她很想念她。她姥姥是被这条河冲走的,这条河几乎每年都带走一两个人。时间已经冲淡了她的记忆,使她不再难过,她能很平静地谈起她的姥姥。

  山里的学校曾来过一个漂亮的城里女孩子,是大学刚毕业来实习当老师的,在山里住了没多久,她妈妈就来了,硬是把她带走了,因为山里的日子实在太苦了。她曾给牦牛河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,“天国之渡”,意思是说这条河是通向天国的,这名字真好听,刘正月最愿意这么叫它,而且由衷地相信它是通向天国的,她觉得姥姥在天国那边享了大福,她完全忘了一年前才把姥姥从洪水过后的河滩上找回来,埋进冷冰的墓地。

  我不太相信远处有天国这么个地方。“能有吗?”

  “有,我姥姥在的时候就说有。”

  “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?”我固执地问。

  刘正月盯着我一动没动,突然间把一把沙子摔到我脸上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提没有天国的事了,时间一长,我也相信了,因为刘正月把天国描述得太好了,好像她亲身经历过似的。在她的描述里,天堂是一个像孙悟空大闹天宫里的那样的城堡,在一大片白云里闪闪发光。她说着的时候,时常望着那个方向,眼睛好似蒙上了一层薄雾,仿佛看不见我和秋宝了,也看不见眼前的河岸了,而是看见了那个美丽的世界。

  我们都像她一样举目仰望远方,望上老半天,我们相信那边存在着另一个世界,另一种生活,它是永恒而美好的,我的亲人们都并没有死,只不过去了那个美好的世界,只要我们想去,就能看见他们。

  整个夏天我都在这条通往天国的河里游泳,一呆就是几个钟头,为了不让太阳晒到,我头上顶着向日葵叶子。我在沙滩上打滚,从头到脚滚一身沙子,然后再扑通一声跳到河里去,直到皮肤被泡得发白,满身起褶才上来。秋宝和刘正月从来不爬树,也不下水,只是在岸上边玩边陪着我。他们俩信守诺言,从不把这些事告诉给妈。

  刘树生又来了。半夜外面的门喀嚓一声轻响,有人在门洞里摸索着,怎么也摸不到门栓,他不熟悉门栓的位置;末了,门板必会嘎吱轻叫一声,他老是摸不透门轴的脾气,还有咣当一响,他老是记不住板凳是放在外屋地的。

  在西屋里,我装作睡着了,大张着嘴,秋宝闭着眼睛一心一意地抠着鼻子眼儿,我们都当作没听见。等妈和他睡着了,我就爬了起来。

  我习惯于黑夜中在屋里稳稳当当地行走,就象猫儿一样灵敏,无论是闭着或睁着眼睛,我都能走。我到厢房的空鸡窝边,掀起三块砖头,下面藏着我积攒的五块钱,我把钱装进口袋里,然后溜了出去,向村子外跑去。

  旷野里除了单调的蛙鸣和村子里微弱的狗叫之外,一片寂静,我头也不回地跑着,沿路踩着湿漉漉的野草,十几个带钩刺的草种粘到裤腿上。愤恨使我窒息,我甚至乞求天神地鬼大显神通,叫这个男人一夜之间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。

  我想出走,又不知该到哪里去,不知不觉一直走到河边,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,只好拾起一片片石片,狠命地向河里甩去。

 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,看着那条河。也就在这时,我童稚的心灵像谷穗一样渐渐成熟起来。

  林场的伐木工们都用牦牛河来运送木头,所以河上游经常会飘下来许多木头,我在河水里,一看见木头漂下来就爬上去,两脚耷拉在水中,骑着木头前进。秋宝胳膊下夹着我的衣服,沿着河跟着我跑。到河流拐弯的一片浅滩附近,我就从木头上下来。

  浅滩那儿集中了所有从上游飘下来的木头,一段段木头在河面上飘浮着,互相碰撞着,最多的时候遮没了水面。岸上有一些大人握着长竿,竿子上有个亮闪闪的钢钩,熟练地一下子勾住那些木头,拖到岸上来。我发现其中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被晒得黝黑的男孩,穿着褪色的背心,也像大人一样动作麻利的干着活。他对我也挺感兴趣,一边干活一边偷眼看我。等空闲下来的时候,我就跟他打听刘树生,我想他应该知道刘树生的情况,因为这些木头中就有刘树生伐下来的。谁知他听见刘树生的名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  “你打听他干什么?”他问。

  “就是问问。你真的没听说过他?”

  “我为啥要告诉你?”他冷淡地说,看也不看我,扛起竿子就走了。

  第二天我在学校看见了他,打听到他叫刘春光,他爸就是刘树生。

  等放了学,我就跟上了他。

  我背着书包,跳到路边的沟里,在沟里一溜小跑追踪着他。刘春光丝毫也没有察觉到我跟在身后,一直进了家,就再没出来。我在外面等得不耐烦,心生一计,拣起一块石头,对着他家的窗户扔去,只听铛锒一声,玻璃四处飞溅,刘春光从屋里跑出来,我赶紧趴到土坡下,没想到刘春光那么快就发现了我。

  耳边传来了脚步声,他迈步走到我跟前,用脚踢了踢我的肩膀。“你,起来。”

  我爬了起来,心里紧张,但还是虚张声势地卷着破损的衣袖说:“来呀,来呀!”

  要知道刘春光可是我们学校的体育尖子,扳腕子冠军,他可以将整个学校的男生都扳倒,捏得人家的手腕让人疼得流眼泪。如果他打我,不会费吹灰之力,但是他咬着嘴唇看了我一会儿,转身就走了。

  我悻悻地走了,一路上身体抖个不停。

  半个月后,我家多了两个新成员,刘春光和他爸爸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院子里。他们搬到我家来了。我用眼角瞟着他们。刘春光绷着脸一声不吭,看见我便扭过头去,好像不认识我似的,看来他还记砸玻璃的事呢。

  妈从屋里出来,接过他们的大包小包,把他俩安顿在西屋。她的表情再平常不过了,好像我们从来就是一家人。

  “你俩以后叫他哥。”她对我和秋宝说。

  从此,刘春光就成了我家的一员,他爸成了我和秋宝的爸,我妈也成了他的妈。

  我再放学回家,经常可以看见这样一幕:刘树生悠然自得地坐在扫干净的院子里抽烟,旁边是一堆劈好的木柴,刘春光在一旁用小刀削什么东西,桌子上一个小小的用皮筋捆住的收音机用嘶哑难听的声音播着新闻。

  我撇了撇嘴。自从他们到我家来,我新添了个撇嘴的习惯,一天要撇上十几次。

  秋宝这混蛋却对刘春光充满了好奇,总想方设法地凑近他,看他在干什么。他一天比一天凑得更近,终于和刘春光搭上了话。我看在眼里,气在心上,别忙,我一定找机会再揍他一次。

  我发现刘春光是个很能干的人,他无事不通,无事不晓,他能用一根火柴就把篝火点燃,就是下雨也能,连大人也做不到这点;在大森林里,他不用指南针,看树就能判定方向,原来树朝北的一面都长着青苔,我才知道这些。他对整个森林了如指掌,他知道哪里有蘑菇,哪里有草莓,兔子、狐狸、野鸡啦在哪里他都知道,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狐狸、在灌木丛里下蛋的野鸡,天上的飞鸟,地下的爬虫,树梢上飞窜的松鼠,在野蛋上嗅来嗅去的黄鼠狼,他都很了解,更绝的是他还知道人参在哪里,还说要带秋宝去找呢。

  我也很想知道人参的事,但就是不朝他们看,也不去打听。刘春光好像在故意气我,只跟秋宝说话,只领着秋宝出去玩,把好听的好玩的都给他,早上他们一块去上学,晚上一块回家,好得不得了。

  谁都不理我,不跟我玩,那有什么关系,我可以自己去森林,如果我一个人找到人参,一定会让他们刮目相看的。于是有一天我赌气独自去了森林。等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再也不想走了。林子里越来越黑,把太阳都给遮没了,深处传来乌鸦的怪叫。一个人真的很害怕,而且也没意思。我坐在树桩上唉声叹气。

  隐约的,林子的某个地方传来阵阵欢声笑语,也许是他们俩在那儿玩。我心里酸得要命。我觉得我是个被抛弃的人。

  回去的路上我郁郁不乐,路上一个人也没有,于是我放声大哭起来。随着我的哭声,太阳一下子坠入了森林,森林突然变成了桔红色,渐渐地呈蔚蓝色,然后是深蓝,蓦地又变成了乌黑,最后所有树木连成了黑压压的一片。

  第一次跟刘春光说话是在几天以后。我和秋宝给猪圈起粪,这是又脏又累的活。忽见刘春光挽上裤腿也拿着把锹进猪圈来了。他朝手心里啐一口,猫下腰猛劲干起来,也不看我一眼。我从眼角看着他,压低声音问秋宝。“你怎么带他来了?!”

  “是他自己来的。”

  “嘁!”

  干着干着,我和刘春光忽然咚地撞到一起。我们直起身互相看看。秋宝紧张地盯住我俩,随时预备着来拉架。

  “你们上屋吧,这点活儿,我一个人干得了。”他一副和蔼声调地对我说。

  “嗬,口气不小呀。”我阴阳怪气地说,把铁锹插在粪堆上。但我并不想走,便一屁股坐在猪食槽上看着他。秋宝见此机会忙说些闲话,生怕我们会吵起来。他的努力没有白费,我也忘了和刘春光较劲,我们开始说话了,就在猪圈里。

  “……我会很多事,就是不会游泳,”刘春光说:“也不是笨,是我爸不让。我妈就是被水冲走的,听说过吧?”

  “听说过。”

  “听说你游得好,能教我吗?”

  我点头。“那行,但是你们出去玩得带上我。”

  “说定了!”

  我们边说边干,一会儿把粪全都挖了出来。秋宝不时欣慰地看看我和刘春光,朝手心里使劲吐口唾液,劲头十足地挖着。他觉得生活真是太美好了。

  四个人一起的日子真有趣。我们在林子里野炊,捉住野鸡,剪去翎毛放在鸡舍里当家禽喂养;把麻雀用细麻绳绑住腿子,系在长竹竿顶端当风车玩;还捉了一只松鼠送进编好的笼子,教它“踏水车”……后来我们还是把野鸡麻雀和松鼠都放了。使一个小生命重新获得解放,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情,能运用这种权力,也不失为骄傲!刘正月抢到了开放笼子的权利,看着它们仓遑逃进密林的背影,每个人心上都流过一阵欢欣的情绪。

  要说的是,我和刘春光说话之后,他还是愿意和秋宝在一起,他们一起玩的样子要多快乐有多快乐,有时忽然想起我来才来理我,也许是我心里并没真正地接受他,他感觉得到,也许他们天生就是好朋友,这我就没办法了。反正我挺嫉妒的,心里酸得要命。

  让我终生难忘的那场事件是由一场误会引起的。它是一件不幸的事,没有人故意让它发生,它就那么发生了。

  那天我和刘春光游泳回来,见刘树生坐在院子里,没抽烟,好像在等谁,嘴里不住地咀嚼着一根嫩枝,直到我俩走近了他好象才看见我俩。他眯缝起一只左眼,目光冷冷地在我和刘春光身上扫来扫去,用空出的一侧嘴角问:“干啥去了?”

  “玩去了。”刘春光答。

  当时我一点防备也没有,根本就没想到他会打人。冷不防的,只见他举起手,眯缝着左眼,不由分说朝刘春光的脖梗甩了一巴掌。接着刘树生把他按在院子里狠狠地打着。刘春光没反抗,我也没敢拉,他发起火来太可怕了。这时有一个人突然从屋里蹿出来,抱住刘树生的后腰,是秋宝,他大声喊我去找妈来当救兵,我很快不见了踪影,但没去找妈,而是跑去了河边。

  从刘树生的愤怒中我得知,他对儿子玩水痛恨到了极点,可我还教他游泳呢,看来我闯祸了。这么想着,我不敢回家了。从前我一直认为秋宝是个胆小的人,没想到他会这么勇敢,是什么使他这么勇敢的?对此我感到很羞愧。

  我下到河边,钻进一片沙沙作响的芦苇里,在浅滩旁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坐了好久。四周又高又密的芦苇完全遮住了这块石头。阳光强烈地照射着,水面反射着炫目的光芒。玩了一阵后,我又去了树林,在一块空地上扯了些树枝点燃,树枝被烧得噼噼啪啪地响,火堆上冒着芳香的灰蓝色烟雾,我拔弄着那火一直等到半夜。望望夜空,刘树生该睡着了。我也该回家了。

  出树林时我发现有点不妙,天空被云遮蔽了,闪电不时穿出乌云,远处雷鸣隆隆,一场暴雨正在酝酿之中。我不由加快了脚步,连跑带颠,可是走到半路,雨就下起来了。

  一下雨,草地上就再也不是一望无边啦!大雨像门帘子一样悬挂下来,遮住了所有视线。到哪里避雨也没用,雨是不会停的,在家里,一下雨我和秋宝就睡觉,等一觉醒来雨才能停。

  后来我不是在走,而是在一脚一陷地踉跄。目光所及,茫茫一片黑夜,大地黑的像个无底洞,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凭感觉往前走。这时我多么期盼有人能来找我呀。这时,我似乎真的听到大雨中有个声音在喊我,仔细听听,又什么都没有,只好接着走下去。这样的雨让人连嘴都张不开,谁会喊得出呢。

  是的,我承认,我在大雨里迷失了方向,根本找不到家了。这时,我才真正害怕起来,因为远处传来一种很大的轰隆声,上游下来洪水了。我慌了,不知道哪里才安全,只好胡乱朝着一个方向疯狂地跑去。跑啊,跑啊,迎面撞上了什么东西,用手一摸,是一面土墙。我总算找到了一户人家。

  第二天早上我换了衣服回家。当我走近河,远远地看见沿河有上百人,闹哄哄地叫喊得很响,河面上还有好些人站在筏子上,拿长竿子往水里戳。他们在捞什么东西?我感到好奇,很兴奋,用手做个喇叭,高声喊:“喂!你们往水里戳什么呀?”

  一听这话,筏子上有个人趔趄了一下,要不是有人抓住他,他准会掉进水里。我定睛一看,那人是刘树生。

  人们立刻把我包围了,有欢喜的,有庆幸的,有骂的,多数人都骂我,妈蓬头垢面地在地上傻坐着,看见我便扑上来,幸好有人把她拉开了。刘正月也在人群里,拿手使劲地揉眼睛,好像见了鬼似的瞅我。原来人人都以为我被淹死了,正在打捞我呢!

  刘树生跳下筏子就奔我来了,他揪住我的衣领高高扬起一只手,然而却停在半空。他喘着粗气看着我,一条条汗水的小河沿着他的脸流下来。

  村里人立刻开始七言八语地训我,说我让人操这么大的心,他们又没看见刘树生打人的凶相,要是他们也得跑呢。别看他现在到河里装模作样地来“捞”我,我看并不是关心我,我水性这么好,才不会溺水呢。

  村里的人渐渐散去,三五成群各回各家。刘树生也和妈回家了,只剩下秋宝没走,他问刘春光怎么没回来。我闻听糊涂了。“咦,他不是挨打来不了嘛?”

  “你们没在一起?”

  “没有啊。”

  “啥?你半夜没回家,他冒雨去找你了,到现在都没回来!”

  秋宝的样子不像是说谎。渐渐的,我紧张起来,说不出什么原因,在暖和的阳光下,我突觉得有一股寒气袭过全身。难道我昨晚听见的呼唤声是刘春光的?

  秋宝惊恐地紧盯着我的眼睛,慢慢地朝后退,忽然间他转身就跑,边跑边喊。

  整个村子的人倾巢而出,去找刘春光。第二天他们从下游陆续地回来,个个垂头丧气。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。

  太阳躲进了灰蒙蒙的云雾里,牦牛河还在汹涌地流着。

  “春光,你在哪儿?”妈用手做成嗽叭喊。

  “你在哪儿?”我和秋宝也这样做。

  “春光,你回来!”妈喊。

  “你回来!”我和秋宝也喊。

  呼喊的回声在山谷此起彼伏地回荡着,穿过峡谷,绕过层层山崖峭壁,传进森林。这喊声找不到刘春光,又折回河边,回到了我们身旁。

  回声渐消,侧耳细听,山谷里一片寂静。就在这时,大地好似忽然消失了所有声音,山脚下那三十多户零零散散的人家也好象害怕似的鸦雀无声。我们站着不动,妈傻傻地看着远方,看着看着就倒了下去。她倒下去的时候也没什么声音,轻得就像一张纸。

  月光朗朗的,照着山坡上一棵矮树,矮树下背靠背坐着我、秋宝、刘正月三个人,每个人望着不同的方向。

  刘春光失踪后,秋宝一直不跟我说话,这会儿甚至不愿将背靠着我。他一次次假装擦鼻涕,我知道他在哭,当善解人意的刘正月递给他一块手绢后,他忍不住大声呜咽起来。我使劲忍着泪水,好在夜色掩藏了所有的表情。

  我接到老师的要求,有报社的记者要来采访我,我要挖掘一下我和刘春光之间的故事,过两天对着全校师生和记者演讲刘春光救人的高尚品德,然而我的头脑里却一片空白,除了他雨夜寻找我这件事,我们之间的友谊似乎别无感人之处,一切都是那么平淡无奇。相识仅两个月的时间,我对他了解得实在不多。但为了能在班上演得感人一些,我央求秋宝把他和刘春光之间的故事借给我作题材,让所有人都知道刘春光的故事,这也是我对刘春光惟一的报答,但是秋宝不同意。

  “那是我和他的事,才不告诉你呢!你现在想对他好了,想当初你怎么对他?!”他对过去的事仍然耿耿于怀。

  “后来我们不也是合好了吗?”

  “哼,那也是假模假样。都怪你,不是你,他就不会……”

  我很难过,问他:“秋宝,如果我和刘春光都在雨夜失踪,你希望我们哪一个回来?”

  秋宝听出了弦外之音,撕扯着什么东西,不说话了。

  这时,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拂过树林的边缘,树枝摇曳抖动起来,传来一阵沙沙声,仿佛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,含义模糊的语言,好象一个男孩儿在跟我们说话。我们三个像着了凉一样,哆嗦了一下。刘正月靠紧了我。“好像是刘春光在跟咱们说话。”

  好久,我们都沉默着。

  “他想跟咱们说什么呢?”我问。

  没人吭声。

  “他一定是跟我说,你回来就好。”我又说。

  “他肯定想对我说点啥。我们俩才是最好的朋友。”秋宝反驳我。

  “咱不能这样光呆着,什么也不干,这样对不起他。”刘正月说。

  “对,得去找他。”秋宝说。

  “去哪找?”我问:“大人不都找过了吗?”

  “哼!”秋宝摇摇头:“你对他就是不行!别演讲了,我都替你丢脸。”

  “我知道他在哪,天国之渡!”刘正月喊起来:“他在天国里!”

  “对呀!”我们一下子站起来,一齐喊道。

  我立刻说:“他是为了我才死的,我去。”

  “不,他和我最好,我去!”秋宝说。

  我们争得不可开交,后来刘正月拉开了我们俩。“还是秋宝去吧,他们俩最好。”

  为什么大家都说这句话,我都气坏了,真想去撞树死掉算了。

  “得我去!!”秋宝再次加重语气。

  “好吧。”我只好点头:“我们去送你还不行吗?”这件大事就定了下来。

  第二天一早,我们相聚在山坡上,等着黎明的到来。等太阳刚刚露头,我们一个个地站起来,一言不发,好像是约好了要保持沉默似的,从山坡上下来,向清晨的河滩走去。

  这是一群行走在清晨河滩上的英雄,路途遥远,天地辽阔,河滩笼罩在一片黎明前的玫瑰色里,天空中有一只鹞子悠悠水流般的盘旋翱翔,四周静悄悄的,只有我们三个的身影在移动,我们迎着清晨初生的太阳走向大山,我们要到天的那边,到天国去,去找刘春光,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,我希望他回来。

  我们三个走了很久很久,终于停下来。秋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哥,刘正月,你们别送了。就到这吧。”

  “好吧。尽快回来。别忘了捎上我的那句话。”我说。

  秋宝庄重地点了点头,和我们挥手告别,然后就走了,走得不紧不慢,从容又安详,好像这一去准能找到他。天边变得一片火红,秋宝走进了草丛里,朝着我们挥手,一轮朝阳冉冉从他背后升起,他就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一轮红日之中。

  (获2007年第七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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